原标题：我在现场丨你不要预设张桂梅

　　（一）

　　又是一年高考，我有幸被选中参与张桂梅老师第16次高考送考采访。第一次参与这样的任务，说不紧张是假的。

　　在去往学校的车上，印象中张老师的形象在我脑海里翻涌：严肃、疲惫，根本无暇顾及记者。然而，我们见到她的那一刻，所有预设都在笑容面前消散了。

　　6月6日上午9点，我们抵达丽江华坪女子高级中学。一下车就看见了张老师——她穿着朴素的格子衬衫，胸前的党徽格外醒目。看到我们，她脸上盈满了笑容，那是一种自然而然、掏心掏肺的热情。

　　张老师一开口就带着东北人独有的幽默劲儿：“站在大太阳下不热啊？别傻站着了，进来进来！”

　　话音刚落，她就忙着让女高的老师们给我们发水，张罗着到凉快点的空调口避暑。“多喝水，小心在华坪脱水，夏天的华坪不得了哟！”

　　张老师笑声爽朗，嗓门也大，与她不太灵便的腿脚、手上贴着的药膏形成了鲜明对比。她半开玩笑地调侃华坪炎热的天气，可自己的装束却并不清凉。我很快发现了原因——她在有意避开空调的出风口。

　　“其实我受不住凉。”她说。

　　我突然觉得，张老师分明是一个关心小辈、还有点“逞强”的亲切长辈。

　　（二）

　　稍作歇息后，张老师招呼我们逛起了校园。我跟在她身旁，她走得不快，偶尔需要扶一下墙或栏杆。

　　聊起女高的孩子们，张老师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宠溺。

　　她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姑娘家的心思重，容易想得多，尤其这几天弦绷得特别紧，就昨天，我们的老师和这帮高三的孩子们还抱在一起哭，悄悄地，怕我看见。”说完，她又忍不住笑了笑，眼眶却微微泛红。

　　6月初的华坪，连风都是热烘烘的。张老师说，她睡不着，会一间一间教室查过去。看见女孩们埋头做着最后的复习，心里就踏实不少。我想，女孩们偶尔抬头，看见窗外张老师的身影，也会很安心吧。

　　“每次送考前，我都紧张得不行，但不敢让孩子们看出来。”她说，“她们都看着我呢，我千万不能显出一丝一毫的没精神。”

　　为了缓解孩子们的紧张，张老师给高三的姑娘们准备了一场振奋人心的送考仪式。

　　6月6日，高考前一天，张老师提前进行彩排。

　　高一高二的学妹手持红梅花束站在右边，明天即将奔赴考场的姑娘们站左边，老师们站在中间。整场仪式中最有意思的，还是那个“保留节目”—— “蹩脚舞” 。

　　张老师跟我们讲起时，自己先笑了：“就是让孩子们笑！”她大手一挥，带着东北那旯旮特有的“理直气壮”：“让她们一开心，走路不哭，到那儿（考场）笑嘻嘻地就考出来了。”

　　女高老师跳舞时，张桂梅老师也跟着跳了起来。（丽江融媒记者 李琳瑛 摄）

　　看着平日里因严厉而让孩子们有些敬畏的老师在操场上“群魔乱舞”，孩子们笑作一团，张老师也跟着笑，但在她的笑容中，我察觉到了一丝浅浅的落寞。

　　这是她送走的第16届毕业生，也是她经历的第16次离别。她把这种离别称为“第十六次放手”。

　　我们问她：舍不得吧？

　　她没接话，讲起了自己的“狠心”：“有很多孩子毕业很久了，遇到迷茫打电话回来问我。我在电话里就吼，别问我，自己解决，自己拿主意！然后‘啪’把电话挂了！”

　　话音刚落，她又“哈哈”笑起来，神态像个小孩。张老师撩了撩头发，眼神里掠过一丝柔软。

　　“挂了电话，她们也不知道，我自己也愣了很久很久。不彻底放手，她们永远飞不高。”

　　听完张老师的讲述，我们也愣住了。那不是狠心，是不得不“狠心”。“有人出生在山脚，有人出生在山腰，但没有人一出生就在山顶。后天的努力可以创造一切不可能！冲出去！才能追寻人生无限的可能。”

　　采访是在一种非常轻松的氛围中完成的。在我的预设里，张老师是一位“燃灯者”，但通过这次采访，我觉得她更是一个有趣、鲜活，且乐于分享的母亲。

　　（三）

　　正式高考这几天，张老师同孩子们坐在送考公交车里。大家一路高唱红歌，《红梅赞》《万疆》《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一首接一首，歌声嘹亮，车窗外的晨光打在她们脸上，明晃晃的。

　　6月8日，车厢里还发生了一件小趣事。唱《不忘初心》时，调子忽然有点“自由发挥”起来。姑娘们耳朵尖，不知谁大喊一声：“张老师在跑调！”

　　张老师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顺手把“锅”甩给身旁的女生：“她跑调，不是我跑调！她跑哪儿去了都不知道——跑得我都跟不上了！”

　　姑娘们笑作一团，车厢里闹哄哄的。

　　到达考点后，女高毕业生们井然有序地进入考场。正式的考场要登上很长一段阶梯。姑娘们脚步轻盈，走在前面，像一群即将飞走的鸟。

　　张桂梅老师跟在她们身后，被人搀扶着，一级一级地登上台阶。她的腿不听使唤，每迈一步都像在跟身体较劲。她走得很慢。但目光始终追着前面那些女孩的背影。直到最后一个女孩消失在考场入口，她才停下脚步，靠着栏杆喘了口气。

　　我站在不远处，静静记录着。快门声很轻，怕惊扰了什么。

　　原来，张老师就是这样坚持送考了16年。16年，她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姑娘，每一届学生都说“张老师再见”，可每一次，她都站在原地，目送她们远去。

　　如果不是亲身站在女高的校园里，看她指挥老师们跳起让人捧腹的“蹩脚舞”，看她扮演“严母”时眼角藏起的笑意，看她走得很慢却坚定地跟在孩子们身后的背影——我大概永远只能隔着屏幕，崇敬那个遥远的新闻符号。

　　所以，你不要预设张桂梅，你要到她身边，清晰地看见：那张被岁月侵蚀、被病痛折磨的脸上，在孩子们大笑的瞬间，挂着比笑容更深沉的爱。

　　那是送别的火，也是守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