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白沙：纳西古都，文化原乡

　　“倾听丽江古城的岁月回响”（二）

　　白沙：纳西古都，文化原乡

　　“大家看，这个像人形的字读‘sso’，表示男性；这个像女子戴帽的字读‘mil ’，表示女性。”

　　雪山南麓，纳西院落。纳西族东巴文书写艺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和锡鹏手持竹笔，一边写，一边耐心地向游客讲解每个东巴文字的含义，普通话虽不标准，却充满了热情。

　　风从雪山吹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穿过新善村的巷道，掀动木案上古色古香的东巴纸。

　　一间老宅，一张木案，一支竹笔，盛装的和锡鹏，写字的姿态与古代东巴并无二致。多年来，他教游客写东巴文，制作东巴纸，组织勒巴舞表演，面向中小学生开设免费的东巴文化传承班。尽管到访者寥寥无几，但他乐此不疲：“只要有一个人对东巴文化产生兴趣，我的努力就值得。”

　　这是白沙古镇平常的一天。

　　在丽江古城世界文化遗产版图中，白沙古镇是承载纳西族文明的重要一笔。作为纳西族先民最早的聚居地、木氏土司早期的都城，白沙古镇用斑驳的建筑、传世的壁画与流淌的故事，成为人们解读纳西族千年文明的“活化石”。

　　如果说大研是丽江古城的“会客厅”，那么白沙便是它的“书房”——深邃、安静、惬意，藏着活态遗产原初的记忆。

　　白沙古镇。（供图）

　　跨越千年的岁月回响

　　白沙古镇的历史，是一部纳西族从部落聚居走向文化兴盛的缩影。

　　白沙古镇。（图源：“丽江古城旅游服务”微信公众号）

　　早在唐代初年，纳西族先民就在这里开辟集市，货物交换的繁荣，慢慢形成了丽江坝子中重要的集贸中心。宋元时期，白沙一直是丽江政治、军事、经济和文化的中心。

　　明洪武十六年（1383年），丽江木氏先祖将统治中心由白沙古镇迁至狮子山，开始大规模营造房屋城池，成为后世人们熟知的大研古镇。到了明代，木氏土司势力不断壮大，虽然治所逐渐向大研迁移，但白沙依然是纳西族的根脉所在。

　　木氏历代土司相继在白沙修筑庙宇、兴办教育——木初建琉璃殿（1417年）、木东建大觉宫、木旺建大宝积宫（1582年）。闻名世界的白沙壁画，自明洪武年间起绘制，兴盛于嘉靖、万历之际，延至清初，前后延续三百余年，由汉、藏、白、纳西各族画师与东巴弟子共同完成。

　　白沙的建筑，是纳西族“道法自然”理念最直观的注脚。这里很多民居建筑仍保留着明清时期的原始风貌，每一处细节都藏着与自然的对话。“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的滇西北院落形制，依山就势、随水而建的街巷布局，将人的居所与雪山、溪流、林木融为一体。主街自北向南延伸，与玉龙雪山主峰平行，街巷的五花石纵向铺就，中间高、两侧低，既利于雨水排走，又减少马帮行走时打滑——这是茶马古道的实用美学，也是纳西族先民打磨出的生存智慧。

　　天气晴好，秋风不燥。行走古镇街头，花团锦簇，游人三两信步，旧时光里的“车马慢”在这里依旧可见。竖耳聆听，古朴街巷中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声音从一处纳西族传统院落传来，这里是和善均的“积善铜艺”传习馆。院落两侧，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式铜制器具。门厅里，和善均正在裁剪、打磨、敲打铜片。

　　和善均正在和徒弟打铜。（丽江融媒记者 木雯娇 摄）

　　和善均出生于铜艺世家，17岁便承祖艺开始“制铜”生涯，熟练掌握铜矿冶炼、铜饼打胚、按器打型、精雕细刻、抛光打磨等制铜工艺。2014年，和善均被评为云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

　　“纳西人有个传统，无论家境怎么样，女孩子嫁妆里的铜锁、吉祥茶盘、香炉、水瓢、脸盆等一样都不能少。”和善均说。

　　铜器咖啡杯。（丽江融媒记者 木雯娇 摄）

　　纳西族制作铜器的历史可追溯至汉代。雍正年间，清政府在西南地区推行改土归流，纳西族铜器制作技艺与中原地区工艺相融合，发展出更适应纳西人生产生活的制作工艺和器具造型。

　　白沙是茶马古道上的重镇。曾经，往来古镇的马帮是重要客源，匠人们给马帮打制和修复马炊、马锅等器具，马帮也将纳西族铜器运到西藏等地交易。祖传父，父传子，纳西族铜器制作技艺代代相传，到和善均这里，已是第六代传人。“积善铜艺”面向游客开放，游客可亲手锻打铜器，体验“千锤成器”的匠心内涵。

　　研学团在积善铜艺体验制铜。（丽江融媒记者 木雯娇 摄）

　　和善均说：“铜皮上每一道锤纹都是独一无二的，藏着匠人的心跳。我要让每一个走进‘积善铜艺’的人都知道，我们老祖宗的东西是怎么来的。”

　　一次次敲击、一划划雕刻，一张张冷硬的铜材幻化成充满生活温度的器皿，融入了纳西百姓的日常，也走向了更广阔的舞台。

　　一壁丹青描摹民族信仰

　　白沙最珍贵的文化瑰宝，藏在大宝积宫与琉璃殿内。

　　白沙壁画大门。（丽江融媒记者 赵庆祖 摄）

　　这两座建筑都是木氏土司的杰作。琉璃殿建于明永乐十五年（1417年），大宝积宫建于万历十年（1582年），二者处于同一条中轴线上，一前一后，紧密相连。

　　阳光洒进琉璃殿，在《如来会图》投下流动的光影。屏息细看，释迦牟尼端坐中央，左侧是身着纳西武士甲胄的护法神，右侧竟有头戴道冠、手持拂尘的太上老君——一壁三教，却毫无违和，彰显纳西人 “万物有灵、诸神共居”的从容气度。最令人动容的是大宝积宫北壁《孔雀明王海会图》：孔雀翎羽用天然青金石研磨敷染，六百多年过去，蓝得依然像雪山上未融的冰湖；而明王足下踩踏的，竟是几只憨态可掬的小狗——那是画师偷偷藏进神域的故乡温度。

　　白沙壁画从不“供奉”神明，它是一本打开的《东巴经》视觉手稿。画中人物眼珠微凸、手指纤长，是典型纳西审美；云纹里藏着东巴文“署”自然神符号，莲座边缘绘着纳西族图腾“青蛙”与“虎爪”。更绝的是，所有佛像袈裟褶皱，竟按纳西男子传统麻布衣的缝制走向描摹。信仰落地，从来不是高悬于天，而是绣在衣襟上、画在灶台边、唱在火塘旁。

　　白沙壁画。（丽江融媒记者 张小秋 摄）

　　据有关方志和文献记载，汉族画家马啸仙团队、藏族画家古宗古昌与弟子、纳西族东巴画家、道士张仙师，还有一些纳西族东巴弟子参加壁画绘制。因此，白沙壁画兼容了藏传佛教、汉传佛教和道教，艺术风格融藏、汉、纳西绘画为一体，从而体现出纳西文化的地方性和包容性。

　　白沙壁画不是景点，而是一扇门，推开它，便跌入纳西人用朱砂、金粉与虔诚写就的千年信仰长卷。白沙壁画讲解员和金玲介绍说，壁画的修复工作持续了四年，如今的每一笔色彩都经过精心还原。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墙壁，仿佛能触摸到画师们的温度，他们用一生的时光，将信仰与生活融入这方寸之间。

　　2025年，白沙壁画数字化博物馆投入试运营。透过高清数字化展示，游客可以看清壁画的每一处细腻纹路，全息投影让古老画面“活”了起来。从实体保护到数字化呈现，白沙壁画的守护之路，折射出丽江古城文化遗产保护理念的时代演进。

　　“我的家就在白沙，看着这些壁画长大。”58岁的杨志坚自2007年起就开始从事白沙壁画的保护、管理和修缮工作。在曾经担任白沙壁画博物馆馆长的岁月里，杨志坚每天都绕着琉璃殿、大宝积宫走一圈。摸一摸外墙的通风口，再掏出随身携带的湿度计，测一遍殿内的空气湿度，同时巡视院落里的古建筑和古树。

　　他最挂念的，是在退休前完成所有白沙壁画的修复工作。“我守的不是壁画，而是千百年来各民族在白沙相遇、交融的历史。”

　　在白沙锦绣艺术院，参访团成员或用镜头记录，或凑近观察针法细节，感受传承的匠心。（丽江融媒记者 段玉菊 摄）

　　而在白沙锦绣艺术院，另一种“交融”在绣娘指尖悄然发生。

　　非遗讲解员胡海艳向参观者介绍“回字纹”时，总会从院中那口古井说起：“纳西人讲究循环往复，井水喝了，还要回流地下。回字纹就是这个意思——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生生不息。”

　　白沙锦绣是纳西族传统纺织技艺与汉族刺绣针法的融合，也是茶马古道上各民族文化交流的结晶。绣娘们飞针走线，雪山、云纹、火塘、东巴字符渐渐浮现于布帛。

　　锦绣艺术院绣师绣作品《披星戴月》。（丽江融媒记者 和宝其 摄）

　　胡海艳说，白沙绣品从不追求写实，一朵云可以绣成三种颜色，一座雪山可以用一根丝线绣出远近层次。“这叫‘走马针'，是当年马帮从汉地带过来的；这叫‘藏式盘金'，是从藏区学来的。白沙绣品，绣的是纳西人的日子，也是各民族文化交融的历史。”

　　壁画与锦绣，一刚一柔，一绘一绣，共同诉说着白沙作为文明交汇地的千年传奇。

　　一杯咖啡里的慢时光

　　白沙的“慢”，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气质。

　　不同于大研的繁华，也不同于束河的淳厚，这里的时光，仿佛被玉龙雪山的冰雪过滤了一遍又一遍，澄澈而悠长。

　　今年5月在白沙举办的咖啡活动周，让白沙的慢生活再添一份醇香。活动以“一杯咖啡看雪山”为主题，采取全域多点联动方式，推动“咖啡+文旅+非遗”跨界融合。一场原本为期5天的活动，被延展为持续整个夏天的“咖啡季”。

　　一杯咖啡看雪山。（图源：“丽江玉龙雪山咖啡活动周”微信公众号）

　　近年来，“咖啡+”在丽江古城火爆出圈，大研、束河、白沙三大片区已汇聚超700家咖啡馆，其中，白沙就聚集了130余家。白沙古镇的咖啡馆多由老宅改建，天井里种着多肉和山茶，露台正对着雪山。捧一杯咖啡，看日照金山，看云卷云舒，便是岁月静好。

　　“推窗见雪山，举杯品云咖，这是专属于丽江的咖啡美学。”云南农业大学副校长、云南省咖啡现代产业技术体系首席科学家李宏认为，游客走进纳西庭院，不只是为了一杯咖啡，更是为了在山水与人文交织的场景中，让生活慢下来、让身心松弛下来。

　　一杯咖啡背后，是文旅流量转化的发展命题。“咖啡+”带动民宿、非遗、文创等业态生长，竹编、土陶、铜艺等本地特色产品借咖啡场景进入游客视野。不少年轻人在白沙开起咖啡馆、民宿和文创空间，为古镇注入新活力。

　　近年来，随着遗产保护与文旅融合的深入推进，一批批“新丽江人”选择在此栖居。老宅院里，纳西阿妈晾晒的腊肉与年轻人手冲咖啡的香气奇妙地共存；四方街的打跳音乐与酒吧里的民谣吉他声此起彼伏，互不干扰，和谐共生。

　　在白沙，“馒头诗人”高连学算得上是“新丽江人”中的另类。“70后”，黑框眼镜，花白长发梳得十分齐整，能做出好吃的馒头，也写得一手好诗。他有一个看似荒诞的“前半生”：人到中年，遭遇破产；远走他乡，心存梦想。

　　“馒头诗人”。（图源“读本食堂”微信公众号）

　　蛰居白沙的日子里，高连学做了下半生里最竭尽全力的一次表达：“余生，把一个馒头做好，把一行诗写完。”于是，就有了夜里1点阅读灯倦怠的声音，凌晨4点馒头发酵的声音，以及早上8点准时出现的诗朗诵声音。

　　“对我来说，写诗是自我救赎。没有馒头我肯定活不下去，没有诗，我也生存不下去。”高连学说，他之前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一遍一遍地来丽江，但来到白沙之后才真正发现，丽江不愧是人们心中的“诗和远方”，因为这里的很多东西，总是值得人一再品味。

　　袅袅炊烟起，雪山入眼来。街巷口，纳西阿婆支起小吃摊，卖着手工凉粉；屋檐下，百岁老人打着盹儿，守着满院暖阳；“天籁清音”亭里，几个老人倾情演奏被称作“音乐活化石”白沙细乐，曲声从晨光微曦流转至暮色四起；主街上，有人举着相机拍雪山，有人坐在咖啡馆聊天，有人凝望壁画久久不语……所有浮躁消散，历史的厚重、自然的壮阔、生活的烟火在此完美交融。

　　在白沙，你可以过上“左手馒头，右手诗歌”的诗意人生，可以享受一人一书一下午的柔软时光。这里山、水、桥，建筑、壁画、东巴文，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文化容器，既容得下现代人的焦虑，也容得下一杯咖啡的慢时光。

　　在白沙镇，“鲜花+咖啡”的惬意体验受青睐。（丽江融媒记者 和慧芳 摄）

　　千百年前，纳西族先民在此点燃第一缕炊烟，绘制第一幅壁画，敲响第一声铜锣；千百年后，那缕炊烟化作咖啡的热气，那幅壁画在数字世界中获得新生，那声铜锣化作游客手中经久不衰的锤音。

　　岁月从未远去，它穿梭在古老的街巷里，持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