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老君山的守鸟人




丽江老君山入了冬,风格外凛冽,打在脸上,像砂纸打磨过的冰碴子。霜在松针上挂不住,风一过就簌簌往下掉。箭竹叶子锈得不像样,手一摸能蹭下铁屑似的粉末。
天刚擦亮,老李就挎着他那只洗得发白的军绿布包,一脚踩进晨雾里。没别的事,就是惦记着要进山看看。挎包的包带断过两次,他用伞绳续上,绳头烧得黑乎乎的。布包里头装着记录本、一袋散开的小米,是应急用的,怕大雪封山鸟儿没吃的。还有一把小剪刀,刀柄被手上的汗磨得滑溜溜,刃口崩了一个豁口,平时清障用。他不走景区石板道,那条野径他踩了10多年,熟得很。落叶松针厚得能埋住鞋面,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耳边嚼干海苔。
哪块石头后头留着血雉孵蛋的空壳,哪片箭竹下的土被勺鸡刨得翻了花,这些事他都记得。
石坡上的“老熟人”
走到九十九龙潭西侧的石坡,老李脚步顿住。他蹲下身,从布包里抓了一小撮小米,摊在掌心——只做个引子。手一扬,米粒滚进石缝,落在枯了的羊茅丛里。没一会儿,箭竹林里传来窸窣声,一只雄血雉探出头,红羽鲜亮得像随手泼开的漆。它歪头看了看老李,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才慢慢踱出来。红褐色的爪子踩碎薄霜,身后又跟出七八只,颈间的红羽随着啄食抖动着,叫声脆生生的,像碎瓷片碰在一块儿。
老李半蹲着,膝盖“咔”一声轻响。他压低声音,像跟自己说话:“这只,去年冬天翅膀掉了一块毛。我瞧见它那会儿,它缩在石缝里。”他伸手点了点那鸟的翅根,“你看,现在长得多齐整。”其实他看不清,眼早花了,5米外就分不清公母。但那只鸟他认得,因为它走路有点跛,左爪子受过伤,落地总是轻飘飘的。他想起那年雪比较大,在石缝里发现它后,揣回去用盐水洗伤口,撒上碾碎的草药,又放回原地。
老君山是滇西北重要的生态屏障、横断山区南段珍稀鸟类的核心越冬栖息地。九十九龙潭一带海拔适中、箭竹与落叶松丛生,背风石坡与浅水潭形成天然避风港,成了血雉、勺鸡等雉科鸟类的冬日乐园。老君山独特的高山湿地与丹霞地貌,恰好为它们留存了关键的生存空间。作为老君山景区重点保护区域,这片山林的生态链脆弱却坚韧,血雉这类高度依赖林下植被与洁净环境的鸟类,更是当地生态好坏的“晴雨表”,它们的安心留驻与自然繁衍,正是老君山生态持续向好最鲜活、最动人的注脚。
20多里山路一个人
老李的守护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他每天走20多里山路,护林护鸟,还要捡游客扔下的垃圾。这活儿磨人,尤其是那种缠在箭竹上的零食袋,得用剪刀一点点抠。碰见端着长镜头拍鸟的人,他会上前提醒“往左挪两步”。其实左两步右两步区别不大,但他就是觉得那边有幼鸟,怕惊着。风雪压塌的鸟巢,他用树枝小心撑起来,再塞两把干草。
雪最大的那年,老李踩着齐膝的雪走到背风崖下,看见3只血雉幼鸟挤在石缝里,母血雉不见踪影。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棉布——擦汗用的,把幼鸟裹进去,拧开保温杯,在石缝边滴了几滴温热的小米汤。他没走,缩在崖下的避风处干坐着,看雪粒把膝盖变白。两个钟头后,雪雾里传来母血雉扑翅膀的声音。他才放心地起身,把棉布留在原地,踩着来时的雪窝子往回走。
从11月到第二年4月,老李都是林间的常客。他不识多少专业术语,只叫得上常守着的这些鸟名;不像专业讲解员能熟练讲解那些生物数据,他只是默默守护着那些生灵。看血雉在石坡上走,游客举着相机,也拍他蹲在角落的背影——那背影跟山色融在一块儿,像一块长了腿的石头。他不喜欢被拍,但也没法阻止,只能把帽子拉低一点。
把自己活成山的一部分
4月的风暖了,观鸟季收尾。九十九龙潭的冰化了,候鸟往北飞,留鸟开始衔泥。老李依旧每天上山,布包里只剩记录本。他还是在老地方蹲守,弯腰捡林间的杂物。只是腰弯得比以前慢,起身时总要扶一下膝盖。
如今走进老君山,游人驻足时,总能近距离撞见翩飞的雀鸟。它们不再见人就惊飞,会在不远处的草甸踱步。这份不避人的自在,是老李用10年的关心与善意换取的信任,同时,他把自己也活成了山里的一部分。他总觉得,人活一世,总得守着点什么,有人守家,有人守业,而他就守这群鸟儿。不为别的,就为它们扑腾翅膀时,他能听见自己心里的安稳与欣慰。(尹晓萍)
(文中鸟类图片均由李树靖摄。“老李”原型是丽江老君山旅游开发有限公司职工李树靖,集中了景区公司多个工作人员形象。他们要做好景区值守、巡护,以及生物多样性保护等工作。)


